面子文化 vs. “质疑”精神

Lyle Brady
2022年7月6日

面子文化 vs. “质疑”精神

路德社让我写一篇关于思维的文章,我想了想,那我干脆就从最根子上的事情谈起吧。比如,为啥西方(而不是东方)诞生了现代科技文明和现代政治文明?而中国这个古老的国度为何千年来却总在专制和极权的圈子里打转?东西方文明是什么时候走上不同的岔路的?中国又能依靠怎样的方案方可走出这个专制的怪圈?相信很多人对这些个问题都是很有兴趣的,那么下面我就来谈谈。

我们都知道美国的文明和欧洲的文明是一脉相承的,而欧洲的文明又来源于古希腊文明。我有一句话说出来大家可能不太相信,所有的西方文明(包括科技文明和政治文明)的参天大树都发端于古希腊人说的两句话。哪两句话呢?一句是“我只知道自己一无所知。”,这是古希腊哲人苏格拉底说的。另外一句叫“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苏格拉底、苏格拉底的学生柏拉图、柏拉图的学生亚里士多德这三人都说过类似的话,只是表述上略有不同。

那么这两句话为何这么重要呢?因为这两句话为西方人的体内注入了“质疑”的文化基因。这个基因从古希腊、古罗马一脉传承,在中世纪的时候被迫中断,但在文艺复兴后又得以恢复。这两句话解决了关于“质疑”的几个重要的心理问题。我问一下各位,哪三种人是最难被质疑的?如果是一个跟你有仇或有过节的人,你当然很容易去质疑他,这是自然而然的。在人性中最难被质疑的是三种人,第一个就是“你自己”,因为人多少都有点自恋倾向,多少都会好面子。有的时候你有个好想法后,你瞬间会被自己天才般的想法震惊,陷入一种自我陶醉的情绪。这时候,苏格拉底这句“我只知道自己一无所知。”告诉你,要放低姿态,人的认知是很有限的,而且经常会受情绪左右,因此你首先应该“质疑”的就是你自己的想法。你一个理论抛出来受大家检验之前,你自己应该在脑子中已经“自我质疑”好多遍了。就好像一个产品,你将其放到市面上之前,肯定先要在自己的质检部门内反复检验。

人对于自己的想法过于自信的话,还造成不容易承认自己的错误,不容易自我反思。我们都知道中国人在世界上是最好面子的,是最死不认错的。有三个字对中国人来说是最说不出口的,那就是“对不起”(或者是“我错了”)这三个字。对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说出这几个字是绝对有心理障碍的,可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苏格拉底的这句“我只知道自己一无所知。”实际上就是教给你如何突破这个心理障碍,就是你首先就不要把自己的姿态放那么高,不要“迷之自信”。网友 Dr. G 提到中国人最后总是把逻辑的辩论变成了无意义的语言冲突和谩骂,这其实就是面子问题在作祟。有的时候,你明明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但为了自己的面子,你仍然要和对方争辩下去。有些人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甚至可以争论上好几年。

这种面子之争而不是逻辑之争,对于民主的进程来说是很有害的。我们知道,民主的选举当中都会有各种辩论,甚至争论。要是最后都变成为了面子之争而跟对方对抗到底,然后即使对方支持的候选人赢了,我也要暗中使坏或不配合,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当初是对的。这就很没有意思了,就完全演变成“愿赌不服输”了。最后社会上如果都是为了这种面子之争的私人过节,各种为了面子的暗中使坏,这也会大大出问题的。

那么我们如何解决中国人这个“国民性”当中的劣根性呢?首先我们在中小学教育中要教给大家苏格拉底“我只知道自己一无所知。”这句话,让中国人的文化基因中融入这缺失的一块。另外,从小教育要教会大家说“对不起”和“我错了”,做到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敢于审视自我。你看西方人说 I'm sorry. 或者是 I was wrong. 都很自然而然,没啥心理障碍啊。面子上有啥好放不下的?又有啥好纠缠到底的?

上面提到的是人性中最难去质疑三种人中的第一种,也就是“你自己”。那么另外两种人是什么呢?其中一种是“你敬爱的人”,而另一种就是“权威”。“你敬爱的人”因为情感的因素,你往往不会去质疑。而“权威”,你往往会因为害怕和恐惧而不敢去质疑。这两种人通过“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这句话就完全解决了,老师即是你敬爱的人,而且在学问上也是一种“权威”。老师在知识上给予了我教导,对我也有栽培之恩,但老师说的不对、做的不对的地方,我一定也会指出。这才是正确的态度。在这方面最好的正面案例就是闫博士,老师虽然对其有传授知识之恩,但在真理和大义面前,闫博士也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也充分证明闫博士是中国人中少数真正受过西方质疑精神洗礼的。

上面所说的“老师”只是一种典型代表,因此上面的那句话中“老师”俩字,你也可以换成另外其他的“你敬爱的人”或“权威人物”来造句。比如你也可以说“我爱川普总统,但川普总统说的不对的我也要指出”,或者“我爱路德社,但路德社说的不对的地方我也要指出。”。这才是正确的态度和自主独立的思维,把感性的“敬爱”或“尊敬”的情感,和理性的逻辑思维分开来,不要混为一体。

我个人认为,“我只知道自己一无所知。”和“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这两句话甚至可以考虑以某种形式写进宪法里,这样才能在中国人的文化基因中注入“质疑”俩字。中国人的文化基因只有注入“质疑”俩字,国人才能走出不断在专制集权中轮回的怪圈。中国一代代的年轻人必须学习这两句话,因为这两句话解决了“质疑”在人性中最重要的几个心理障碍问题。有人可能会说为啥要写进宪法里?西方的宪法里为啥没有这个东西?那是因为西方文化从古希腊、古罗马文化这么一路走下来的,人家文化基因里就有这个东西,那是融在别人血液中的,当然不需要写进宪法里。而中国人的文化基因中没有这个东西,那当然就很必要考虑把这个写在宪法里,以纠正中国人错误的文化基因。

东西方文化可以说从很古代的时候就走上了岔道,但中国的古人是完全不懂质疑吗?我看也不是。比如中国古人说的“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句话其实就包含着质疑的意思,虽然没有明说。但“兼听”就是要听不同的、甚至完全相反的意见,相反的意见那肯定是相互矛盾的,你总不可能全信吧?这里面自然就包含了“质疑”的意思。但自打统治阶级为了愚民的需要,将“儒家”越来越确立为统领性的思想后,国人基因中的“质疑”精神就越来越萎缩了。你看“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以及“为尊者讳”,这些都不正好是“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的反面吗?

这就是东亚儒家文化圈的最大问题,也是脱亚入欧里最需要“脱掉”的文化糟粕。去除面子文化,加入“质疑”基因,这是中国人走向现代文明的必由之路。面子文化真的是害死人,它造成了一个人甚至一个民族不能正确客观地看待自己。我们老是嘲笑韩国人喜欢把啥都说成他们发明的,其实这只是为了掩盖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才是喜欢把啥都说成是自己发明的、意淫的鼻祖。比如我们足球踢不过人家,就说我们的蹴鞠是现代足球的鼻祖。我们发明不出计算机,就说二进制其实起源于中国古代的阴阳。这不都是一样一样的吗?同处在儒家糟粕文化圈中,我们有啥资格去笑别人?

面子文化也造成了另一个怪象,就是只要是长面子的信息,就算再不客观,也会有很多人相信。比如诸如“中国人又扬眉吐气了”、“美国人又吓尿了”、“日本人又吓傻了”这些雷人的文章标题,很多人甚至连里面具体内容都没看,只是光看这些标题,就已经相信了90%了。相反,只要是丢中国人面子的信息,就算是再客观,也会有大量的人不相信,并且将这些信息打成“辱华”。

儒家文化派生出了面子文化,面子文化又派生出了“做人文化”;“做人文化”一旦放到官场里,就成了“做官文化”。就是你要懂人情世故、要会“做人”,你就要会照顾别人的面子。如果你老是“质疑”,那你肯定是不会“做人”。你的领导提拔了你,你就要懂“感恩”、懂“做人”。他犯了啥错误,你得替他瞒着,这叫“为尊者讳”。看见了吧,儒家文化滋生出的这个面子文化其实就是东方这一切乌七八糟的东西的总根源。跟古希腊诞生的这个“质疑”精神,完全是处在对立面上的。

我们要知道,从人性的角度来说,爱面子这是很正常的。“质疑”才是“反人性”的,才是不招人待见的。“质疑”这个东西有多么不招人待见,那就是“质疑”精神的鼻祖苏格拉底甚至因为他老是爱提问题、老是不给别人面子,最后他甚至被雅典人给“投票”处死了。要知道,当时的雅典可不是专制政体!而是民主政体!在一个民主政体里,人民甚至也受不了爱“质疑”的苏格拉底,结果投票把他给处死了。苏格拉底不仅一生饯行了“质疑”的精神,还用他的死证明了古希腊民主的弊端。就是你就算民主,也不能实行“多数人对少数人的暴政”。直到苏格拉底死后不知道多少年,人们才又在民主的前面加上了“自由、平等和人权”,这已经是后话。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苏格拉底用一己之力扛起了整个西方文明。

既然“质疑”是那么不招人待见、那么反人性的东西,但又是那么必要的东西,我们更应该“矫枉过正”,加强对一代代的中国年轻人在这方面的教育。西方的科技文明和政治文明其实都来自于“质疑”俩字,因为科学的本质就是“质疑”,而科学决策和科学施政也是要建立在“交叉质疑”的充分辩论的基础上。如果非要说西方文明有什么“秘笈”的话,那就是“质疑”俩字。具体怎样克服“质疑”中的心理障碍,那就是古希腊人的那两句话。我个人认为,中国的中小学生必须深入学习这两句话,如果非要再加一句的话,那就是中国古人说的“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三句话的学习,甚至可以考虑用宪法的形式确保下来,这样中国人就永远不会再次走入极权和专制的怪圈。这三句话是基础,往深里还可以让大家学习苏格拉底式提问、批判性思维和逻辑性思维这些和思维方法有关的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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